股东代表诉讼的前置程序：什么情况可以“直接起诉”？

在本系列前几篇文章中，我们已系统探讨了股东代表诉讼的基本内涵，明确了提起此类诉讼的主体资格，还梳理了股东代表诉讼的整体流程。

然而，在实务操作中，一个关键问题始终萦绕于股东与代理律师之间：

前置程序是否必须严格履行？若公司内部机关形同虚设，或情势危急不容等待，股东能否直接起诉？

这不仅关乎程序合规，更直接影响公司利益能否及时获得司法保护。

本文作为该系列的第四篇，将聚焦于股东代表诉讼中的核心程序要件——前置程序的适用规则及其法定豁免情形，帮助读者准确把握程序边界，有效行使股东监督权。

前置程序的制度目的与法律依据

股东代表诉讼，是指当公司利益受到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或其他第三人侵害，而公司怠于或无法行使诉权时，符合条件的股东为维护公司利益，以自己名义提起诉讼的制度安排。

该制度并非赋予股东直接的实体权利，而是作为公司内部监督机制失灵后的补充性救济手段。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股东在提起代表诉讼前，必须先行向公司监事会或董事会提出书面请求，要求其代表公司提起诉讼。”

这一“前置程序”的设立，旨在尊重公司法人独立人格和内部治理结构，避免股东滥诉干扰公司正常经营，同时给予公司自我纠错的机会。

只有在公司相关机关明确拒绝起诉，或自收到请求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的情况下，股东方可自行起诉。

提起股东代表诉讼的流程

“交叉请求”规则的具体适用

前置程序的关键在于“向谁请求”。《公司法》采用“交叉请求”机制，即根据侵权主体的身份，向与其无直接隶属关系的公司机关提出请求，以避免利益冲突，确保监督的独立性。

具体规则如下：

【举例说明】

甲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张某发现董事长李某与外部供应商串通，以明显高于市场价签订采购合同，导致公司损失500万元。

由于侵权人为“董事”，张某应依法向公司监事会提交书面请求，要求其代表公司起诉李某及供应商。

若张某错误地向董事会提出请求，则可能被法院认定为未依法履行前置程序，进而裁定驳回起诉。

再如，若监事王某擅自挪用公司资金用于个人投资，此时股东应向董事会提出请求。

若董事会由王某实际控制或全体成员与其存在利益关联，则可能构成《九民纪要》所指的“根本不存在提起诉讼的可能性”，从而豁免前置程序。

前置程序的履行方式与证据留存

书面请求虽无固定格式，但为确保法律效力，建议采用规范文本并通过可追溯方式送达。

请求函应包含以下要素：

1、 明确的请求事项（如“请求监事会就董事李某损害公司利益行为提起诉讼”）；

2、基本事实与初步证据（如合同、转账记录、会议纪要等）；

3、法律依据（援引《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条）。

送达方式推荐使用中国邮政EMS，寄送至董事或监事的住所地或公司章程载明的联系地址，并在快递单上注明文件名称。

即使对方拒收或退回，只要地址正确，司法实践中通常视为有效送达。

此外，电子邮件、微信等电子方式亦可作为辅助手段，但需确保身份可验证、内容可固定。

若公司在三十日内未予回复，或虽回复但拒绝提供必要资料、敷衍处理，均可视为前置程序已履行完毕，股东可依法提起代表诉讼。

《请求函》的模板如下，可私信获取：

《请求函》模板

紧急情况下的法定豁免

《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二款规定：

“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股东有权直接提起诉讼。”此为前置程序的法定豁免情形。

所谓“情况紧急”，通常包括：

1、公司银行账户资金正被转移；

2、核心资产（如房产、股权）即将完成过户；

3、侵权行为持续进行且无法制止；

4、关键证据面临灭失风险；

5、诉讼时效即将届满。

【举例说明】

在某股份有限公司中，控股股东兼董事长拟将其控制的优质子公司股权低价转让给关联方，交易将于三日内完成。

小股东获悉后立即准备起诉，但若按常规履行三十日前置程序，交易将不可逆转。

法院最终认定该情形属于“情况紧急”，允许股东直接提起代表诉讼，并裁定采取财产保全措施，成功阻止资产流失。

“实质不能”情形下的豁免

除紧急情形外，《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二十五条确立了“实质不能”豁免规则：

若在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时，公司相关机关客观上已无提起诉讼的可能性，则不应以未履行前置程序为由驳回起诉。

典型情形包括：

1、被告即为应被请求机关成员：如监事侵权，而董事会由该监事的亲属控制；

2、公司治理僵局：监事会空缺、董事会长期未召开会议、关键人员失联；

3、公司曾经消极应对：曾多次对类似请求置之不理；

4、公司滥用诉权：依请求起诉后未经股东同意擅自撤诉或达成显失公平的和解。

【律师提醒】

判断是否构成“实质不能”的和面清醒的时间点，应以股东拟提出书面请求之时的事实状态为准。

即便起诉后公司突然表示愿意起诉，亦不影响股东此前直接起诉的合法性。

股东双重代表诉讼的前置程序

2023年新修订的《公司法》引入了股东双重代表诉讼，第一百八十九条第四款规定，

“公司全资子公司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有前条规定情形，或者他人侵犯公司全资子公司合法权益造成损失的，

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连续一百八十日以上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一以上股份的股东，

可以依照前三款规定书面请求全资子公司的监事会、董事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或者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因此，当公司全资子公司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侵犯公司全资子公司合法权益的，

母公司股东可以书面请求全资子公司的监事会、董事会提起诉讼或者以自己的名义直接提起诉讼。

【举例说明】

A公司持有B公司100%股权，B公司总经理（非A公司高管）与第三方串通损害B公司利益。

此时，A公司作为B公司股东，若符合持股条件（如股份有限公司需连续180日持股1%以上），

应以B公司股东身份，向B公司监事会提出请求，而非通过A公司内部机关间接主张。

股东双重代表诉讼制度流程图

前置程序是股东代表诉讼的制度基石，但其适用不应流于形式。

法律既要求股东尊重公司治理结构，也赋予其在紧急或实质不能情形下径行起诉的权利。

对于股东而言，应在维权过程中兼顾程序合规与实体效率：

一方面规范履行前置程序并保留证据，另一方面在符合条件时果断援引豁免规则。

唯有如此，方能在维护公司整体利益的同时，实现股东监督权的有效行使。

作者简介

程轶婧律师，专注于公司股权、投融资及商事争议解决，代理多起高难度股东资格、代持显名、冒名登记等案件，擅长通过诉讼策略设计实现客户商业目标与法律权益的统一。

股东资格确认纠纷看似简单，实则涉及合同法、公司法、证据规则、程序法的多重交叉。律师不仅要有扎实的法律功底，更需具备前瞻性诉讼架构设计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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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轶婧律师